“斗大黄金印,天高白玉堂,不读书万卷,怎得伴君王!”
定场诗一出,茶肆立时鸦雀无声。说书人道了声“书接前文”,又继续讲起了那传奇故事。
这茶肆与别处有一点不同,别处茶肆皆是茶博士煎好了茶送过来,可这茶肆却不单如此,长安城里总有一些风雅士子,喜欢自己动手烹茶,于是这茶肆便提供一应煎茶器具并上好茶饼,供客人自行取用。此时二楼雅座处,那黑衣之人便在专心致志地煎茶,另一人则饶有兴味地听说书,他听到兴头上,随手拿起茶碗便往唇边送,身旁之人来不及制止,他已经饮下一口,旋即把茶碗放桌上一放,牙齿咬着舌尖,轻轻地吸着凉气。
“烫着了?”他觉得好笑又心疼,轻声道,“给三哥瞧瞧。”
苏子澈瞅了他一眼,抿紧嘴角,又转过头去专心听书。苏子卿放下手中的茶具,捏着下巴转过他的脸,指腹摩挲着他的唇瓣,低声道:“张口,让三哥看看烫伤没有。”苏子澈薄唇微启,一下子咬住了他的手指,含混道:“没有。”苏子卿只觉一阵酥麻,从指尖一直蔓延到了心头,他还未说话,苏子澈倒先笑了起来,眉梢一挑,脸上显出一抹狡黠的神情。苏子卿见状,便知他无碍,心底的担忧顿时去了大半,佯作嗔怒道:“非但不听话,还学会咬人了。”话虽这么说,语气却温和的很,一点没有生气的样子。他重新执壶,为苏子澈点满了面前的茶盏。
苏子澈也不分辩,依旧聚精会神地听书。
“……话说这少年将军听了老友之计,将手中酒碗掷了个粉碎,赞叹道:‘君助我也!有此良谋,何愁匈奴不灭!’当即便传令布兵……”
说书人慷慨激昂的声音透过竹帘传来,间杂着听客们接连不断的喝彩。
苏子卿的目光在苏子澈面上几不可见的伤疤上掠过,眼中盛满了如海的温柔。他默不作声地凝视小弟一瞬,又转开目光直向窗外望去——
如今将近中秋,暮色初落,却还未到宵禁的时辰。迢迢青槐长街上往来的俱是熙熙攘攘归家的人群,满城桂树尽飞花,纷纷扬扬地落在走夫的肩膀上,落在士子的幞头上,落在稚子轻薄的春衫上,也落在长安十里长街答答的马蹄间,落在归人与过客飞扬的衣袖上,落在遥遥可以望见的霭霭宫阙深处,更顺着轻软的夜风,落在了苏子澈面前碧玉似的一汪茶水里。
这是长安最好的时节。
苏子澈回得神来时,说书人的一段故事已将近尾声,他犹然沉浸在传奇之中,那跌宕起伏又不失精彩的一生令他想起了自己,他浅浅地阖了一下眼,目光中似有这短短半生光阴流转。
二人走出茶肆,如水月色毫无凝滞地洒落下来,令周身笼在一片月色中。苏子澈本就穿着月白长袍,月光一照,便似整个人都要化在月色之中一般。苏子卿不由地伸出手去,动作轻柔地替小弟拂落了沾在鬓边的桂子,问道:“现下故事听完了,麟儿还想去哪?”
苏子澈望了望将沉的天色,沉蓝色的天空不知什么时候,已经挂起了一轮浅浅的月亮,月华似水,罩着这十里长安星星落落亮起的人间灯火。
他转过头来,向面前的兄长展颜一笑,笑容里带着少年之时的纯净,又有些岁月深处的温柔。
“我们回去吧,三哥。我想回家了。”
苏子卿轻轻点头,对他伸出手,他便自然而然地握在了一起。
像是许多年前人间初见,兄长拿着小鼓想要逗他一笑,他却懵懵懂懂地握住了兄长的手,从此再没有放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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