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逢乱世,佛并不能普度众生。它所能庇护的,也只有这一颗小小的珠子而已。
眼前的光影,是数年前的一场惨剧。
沈御离听到窗外喊杀声震天,哭喊声、脚步声、求饶声乱成一片。
然后门帘声动,一个身披红袍头戴凤钗的绝世美人右手握着一把剑,左手却提着一个十二三岁明艳照人的小姑娘,三步两步闯了进来。
明知眼前是幻影,沈御离仍旧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两步。
那小姑娘的模样,他见过!
他第一次看到作为女孩子的绕林,那个粉色衣裙的小姑娘,不正是眼前这般模样?
沈御离的心里忽然有些混乱,一时竟分不清何时是真、何时是幻,更不知那个可以变幻形貌的“小麻雀”究竟哪副面貌才是真的了。
此时眼前的光影已流转许多,外面似乎静了些,殿内却压抑得吓人。
沈御离听见外面刺耳的声音喊道:“皇后娘娘,我们大统领言出必践,只要您交出玉玺、大开宫门迎接义军入宫,您就可以依旧做一朝皇后!楚氏已经日薄西山,您年轻貌美,又何必为这肮脏王朝殉葬!”
沈御离认得这个声音。
这是当年他父亲身边的一个副将,在所谓“义军”围困京都的那几年里,此人曾三次率领小股士兵潜入宫城意图抢夺玉玺,军中盛赞骁勇。
此人口中的“我们大统领”,指的正是沈御离的父亲、本朝的开国皇帝沈横。
沈御离也从嬷嬷口中听到过将士们进宫寻找玉玺的事迹,只是那时候楚氏君王仍在,忠臣义士誓死报国,不知有多少人前仆后继拿血肉之躯护住宫墙,因此玉玺始终未曾落到“义军”手中。
沈御离不确定此时他看到的是哪一年的场景,只看见红衣美人抓着那女孩子的肩,问:“宝儿,你怕不怕死?”
“母后,我……”小姑娘眼中泪光盈盈,一个“怕”字眼看就要脱口而出。
红衣美人脸色微沉。
小姑娘死死地咬住了唇角,仰头盯着佛像看了许久,方垂首说道:“我怕死,但我甘愿赴死。母后,宝玥享公主之尊、受天下供养,危亡之际自当殉国。……死,而无怨。”
“宝儿!”红衣美人落下泪来。
门外的叫嚣声还在继续,红衣美人忽然从怀中掏出一物,递给女儿:“你父皇说过,你是天朝的福星……如今你看,此物应当藏在何处?”
那是方正温润的一块玉。
玉玺。
只见小姑娘随手接过玉玺往怀中一揣,然后掀开佛龛下面的纱幔钻了进去。一阵叮叮咚咚的响声过后她重新钻出来,衣襟已经平坦如初,那玉玺自是不在里面了。
“佛像的右脚后面是可以打开的,”小姑娘幽幽的声音说道,“世人都以为佛像是一整块石头雕的,所以即使将来沈贼砸了佛像,他们也找不到玉玺。母后,这个秘密只有我和弟弟知道。”
“璋儿也知道?”红衣美人大喜,“那便是上苍不绝我天朝……宝儿,咱们不白死!”
最后那个“死”字还未落下,小姑娘颈下的血已经喷涌而出,整个人直直向前扑倒。
沈御离大惊失色,本能地向前急冲过去试图扶住她,却眼睁睁看着对方从他的手臂穿过去,栽倒在佛像怀中。
原来,是虚影。
沈御离跌坐在地上,心中剧痛。
那红衣美人攥紧了剑柄,颤颤良久,终于缓缓将剑锋从女儿的颈下移开,唰地收回,瞬间抹向了自己的脖子。
同样殷红的鲜血喷涌,佛像前面的供桌已红了一片。
红衣美人扔下了剑,挣扎着扑上前去握住了小姑娘的手:“宝儿,你等等娘,咱们一起……”
门口轰隆一声巨响,是外面的“义军”将士冲了进来。沈御离看着副将那张被称赞为英武不凡的脸,恨得牙根疼。
那个副将看见殿中死在一处的那对母女,怔了一怔,之后脸色大变:“死了?这……咱们怎么向大统领交代?”
“头儿,这事不妙!”旁边士兵急道,“大统领要的人已经死了,咱们至少该把玉玺拿回去,不然这趟没法交差啊!”
副将挥刀说了句“他娘的废话”,抬脚踹翻了两具尸首,极不客气地里外翻找了一遍,然后乒乒乓乓砸了佛堂。
之后的画面就越来越虚,沈御离只隐隐听见什么“能杀多少是多少”“下个月大统领过寿”之类的话。
再后来那层阴翳缓缓散去,柔和的光线照进来,沈御离的眼前终于又出现了道士的身影。
“想来,陛下已有收获了?”道士了然地问。
沈御离回头看向佛像掌中,却见那颗珠子颜色黯淡,不止没了红光,就连先前的宝色也已消失殆尽了。
道士长叹道:“宝玥帝姬执念已解,此刻想必已投胎去了。陛下,你二人本无缘法,不可强求。”
沈御离下意识地抬手去抓那颗珠子,几次都没能抓到,只好扶着佛像艰难地站起来,身子摇摇晃晃,看上去十分可怜。
道士长叹一声没有再劝,缓步走了出去。
沈御离终于抓到了那颗珠子,在掌中攥了很久,又抬头看向佛像的右足方向。
“玉玺,”他咬牙,似哭似笑:“一块破石头而已,也值得你拿命去藏?果真是个小傻子,前世就是。”
他没有去拿玉玺,随手把珠子揣进怀里,慢慢地走了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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